黑人是人,人命关天

针对种族歧视、警察执法暴力的大规模抗议仍然在席卷美国,并且已经引发了全世界其他地区国家的抗议活动,我们这一期的newsletter想和大家掏心窝子聊一聊作为来自中国,生活在美国的亚裔女性,我们几个人对于种族歧视和执法暴力的认识是如何达到今天这一步的。也想在最后给大家推荐一些真的对我们产生很大影响的书和纪录片。

(这是Afra去抗议的牌子:yellow peril supports black power )

IZZY

说来惭愧,20岁之前,我对美国种族歧视的了解全都仅限于历史和政治课本。没有自己主动了解过,更没有系统性的认识。使劲回想,我记忆中有一个非常清晰的片段。

大概11岁那年,某节初中英语课上,20来岁的英语老师强调少数以“o”结尾的名词复数形态需要加“es”而不是“s”,然后在黑板上拼写出来两个词,一个是“heroes”,另一个词是the n word, 中文翻译是“黑鬼”。老师说:后面这个词同学们千万不要随时乱用在平时的对话里,这是历史上对非洲裔美国人非常有侮辱性的一种称呼,已经过时了,很少会用到,但是你们需要知道它的意思。教室后排的男生一阵窃笑。我整整齐齐抄写在笔记本上,用红色的笔圈出:已过时,有侮辱性。那时候我当作考点记了下来,并没有兴趣搞清楚其背后的历史。

事实证明,我的初中英语老师错了。2020年二月,乔治亚州三名白人男子开枪打死了手无寸铁的黑人男子Ahmaud Arbery,目击证人说犯罪嫌疑人之一,34岁的白人Travis McMichael在打死Ahmaud后用n word称呼他。种族歧视不仅没有过时,而且还在全球化中花样翻新了,去年某一天我在刷微博,看到寻人启事说有个黑人小朋友在中国某地走丢,家人朋友很着急就发微博求助,结果评论里特别多人在刷一个我以前没见过的词:“尼哥”,我真的大概过了一分钟才反应过来这是中国互联网独特的对the n word的翻译,说像是吞了一个苍蝇不足以形容其恶心程度。

我真正开始系统性了解并且亲身经历美国的种族歧视,可以说是从2015年开始的。哥大新闻系的学生开学后前三个月会被随机划分到纽约的某个街区,学生需要花三个月深挖这个地方的人情世故,写一些针对当地的社区报道。我被划分的片区囊括布鲁克林三个迥异的社区:一个是房价超高、充满漂亮红砖房的老意大利移民住宅区Carroll Gardens,一个是污染严重以前是工业区的Gowanus,另一个就是靠近海边的Red Hook,有着全纽约最大的政府补助住房(housing projects)。我在我们之前《布鲁克林没有妈》这集里讲过Red Hook为何与世隔绝这个故事。单从犯罪率来看,Red Hook是个不折不扣的“危险地带”,是很多中国父母长辈和留学生口中的“黑人区。” 但是我花时间了解了Red Hook之后,觉得这里反而有最多的故事值得讲述。几乎三个月的时间,我在上西区和Red Hook花两个半小时来回往复。在这一大片政府补助住房的边上,有一个专门给青少年组织课外班兴趣小组之类的一个中心,工作人员很多都是志愿者。许多住在补助房里的学生家里并没有能让他们安心写作业的环境,在街头游荡又十分危险,也不可能花钱泡在咖啡厅里。放学之后睡觉之前的这段时间对青少年的发展至关重要,这里就成了他们落脚的地方。这里的邻里互助还有很多方式,黑人妈妈奶奶们看到谁家的小子在街上惹事,就第一时间通知对方。反而警察在这里是不太受欢迎的,很多居民抱怨警察只在乎Red Hook正在迅速士绅化(gentrified)那一部分的白人店主。那段时间,我花很多时间和Red Hook的女人们聊天,了解到当地交通的困难、上学的困难、看病的困难,很难想象这里离漂亮小砖房大多是白人居住的地区只有十分钟的车程。

通过和Red Hook的居民交朋友,我开始真正了解到美国过去几十年的“大规模监禁”对一个社区究竟有如何毁灭性的影响。我认识几个五十来岁的黑人女性,她们的伴侣因为十几年前犯下的罪行被关在很远的州立监狱,家里一切都要靠她们在支持。好不容易等到男人出狱,复杂的官僚体系让最简单的小事都很艰难。NYCHA(政府补助房)很长一段时间规定“禁止有犯罪记录的人居住”,也就是说已经刑满释放的人可能无法和自己的家人团聚,但是一家人也没有钱搬去其他地方,一旦被发现可能全家被赶走。没有固定地址就很难找工作,服刑十几年出来的黑人大叔连地铁都不会坐,还要按照规定去相关政府部门一趟趟办手续。我跟着他跑了两三次,自问我的确可以搞定他所面临的各种琐事和paperwork,但是我需要有unlimited cell phone data,有扫描仪打印机,最好还要有最新版的付费productivity app。出狱之后重入社会的生活是hard mode,我需要好几条命可能也不一定能闯关成功。

当我把自己代入一个住在Red Hook的居民才开始有一点体会到这些无处不在的系统性种族歧视。这些都是不平等的住房政策、教育政策、城市规划等等一系列的历史遗留问题。“Law and order”这句话听上去冠冕堂皇,但是仔细去看会发现法律并不代表正义。当种族歧视被编纂成法律,然后再被执法者滥用,种族歧视本身就变成了合法的行为。如果想要真的了解美国政府如何用各种合法方式维护种族分隔(segregation),可以去看Richerd Rothstein写的一本书,名字叫“The Color of Law”,系统性地解释了从过去到现在,美国政府历史上各个部门,从税收到住房到教育,如何用合法的方式剥夺非裔美国人的上升机会。

我记得我问过一个新闻系的教授,怎么能找到值得报道的故事,他说:当你经过一片地方,有一些事情让你驻足,让你觉得怎么会这样?就停下来仔细想一想,绝对不要假设“事情一贯如此。”

为什么美国监狱系统里这么多黑人和拉丁裔美国人?为什么政府补助房的规定如此严格,overpolicing(过度执法),却仍然是犯罪的代名词?为什么曾经有许多白人工人阶级的政府补助房渐渐变成了black ghettos?为什么都2020年了,布鲁克林两个相邻的社区,白人多的学校爆满,少数族裔多的片区学校没人去?为什么连最熟悉纽约的救护车都会在housing projects里迷路导致居民耽误救助最佳时机?这些故事背后全都有历史原因。

我们生活在一个种族不平等的社会,你举目所及全是证据。

很多华裔爱说非裔容易犯罪是因为他们不注重家庭,不注重教育。这样的看法其实只要了解了大规模监禁和美国教育资源分配的历史就很容易被化解,难的是抱着humility,迈出那一步。华裔在历史上曾和美国黑人并肩争取平权,我们在美国社会过去的命运和未来的命运都是紧密相连的。如果我们以后要在这个社会继续生活,那么这一场已经席卷整个美国的BLM运动和你无比相关。

另外,借着这次抗议的机会,我呼吁中国移民/diaspora和自己在中国的亲戚朋友就此展开讨论,并且推荐了一些bilibili上有中文字幕的相关纪录片和书籍。没想到收到了很多很多来自二代华人移民的感谢,他们说自己的中文没有好到可以找到类似的资源,但是很像和父母能建立共识。但是评论也有人说,中国的种族歧视还没有上升成社会层面的问题,展开这些讨论有必要吗?

我觉得,种族歧视背后的逻辑和地域歧视、性别歧视、性向歧视,少数民族歧视都是类似的,都是抓住和自己不同的人的不同之处将其异化成某种意义上的“非人类”,然后就可以肆意践踏其尊严,甚至剥夺其生命。今天你是排斥“他者”的人,明天你也可能变成“他者”。如果你最近只有时间读一本书,那么我推荐美国最伟大的作家之一,Toni Morrison的书 “The Origin of Others,这本书只有111页,薄薄的一小册,却是我读过最有力量的一本书。

引用她书中的一句话:Race is the classificiation of a species, and we are the human race. Period. 

INA

大概从07年在香港的HMV唱片店里冲着封面酷炫而买下一张Kanye West的Graduation专辑开始,我就喜欢上了嘻哈和说唱。备考中考跑八百米的时候正是Stronger陪着我跑完一圈又一圈。后来开始拓展自己的音乐涉猎范围,开始去听被誉为说唱诗人的Kendrick Lamar,听他如何在King Kunta这首歌里讲述了一个虚构的奴隶角色Kunta Kinte的故事;开始去听NWA的经典专辑Straight Outta Compton去听“Fuck The Police” ,去看电影Compton去了解为什么非裔美国人需要喊出这样的口号。都已经9020年了(虽然感觉美国社会回到了1968年),每个人都必须要去教育自己去学习美国奴隶制的历史,去学习种族歧视如何渗透美国现代社会的每一部分,尤其是作为一个黑人音乐(从爵士到R&B到说唱)的消费者,这简直是欣赏这类音乐的必须课程。

前年的时候开始看《中国有嘻哈》那时候发现很多模仿美国说唱的歌词,大部分都是讲如何倒卖毒品,如何泡妞,持枪走街头混黑帮。美国不少政治组织或者主流媒体总喜欢把学校枪击怪罪在嘻哈的头上,说歌词里过多提及暴力,对年轻人产生了很不好的影响。但是这种批判其实忽略了嘻哈的起源。和其他形式的音乐一样,我们听说唱、嘻哈不能撇开它们的历史和社会背景。当今的嘻哈文化起源于年轻的、城市里、工人阶级的非裔美国人,根基于非洲口口述历史的传统(griots,非洲部族史或传统的说唱艺人)并且是少数族裔(非裔美国人)群体发生的一个很重要的渠道。

如果嘻哈说唱音乐与西方经典乡村音乐或流行摇滚相比显得过于暴力,那是因为说唱源自于一个在政治,社会和经济各个层面都被压迫的一整个族裔的文化。对于很多嘻哈音乐家来说,帮派生活是真实的生活,反映着种族和经济分层的市中心贫民窟和住房项目中的日常生活。说唱中的暴力元素并不是想要对普通美国青少年进行洗脑;相反,这是来自一群在非常不平等的社会经济环境下长大的青年的强烈呐喊。而这种社会经济不平等,是完全按照种族划分的。

此外,有些说唱音乐家捍卫歌词里暴力元素的存在,说非裔美国人的经历是由奴隶制,种族隔离以及经济和政治压迫的遗产所塑造的,并以政府机构和暴力事件为标志。说唱歌手Chuck D认为说唱音乐中的许多暴力和虚无是美国少数民族所面对的仇恨的遗产:“我们(非裔美国人)是仇恨产生的产物。我们被教导要恨自己,因此许多[种族间冲突]都是出于无知。 ”(拓展阅读:说唱嘻哈文化的社会重要性

“Aw, yeah, fuck the judge

I made it past twenty-five, and there I was

A little nappy-headed nigga with the world behind him”

-- King Kunta, Kendrick Lamar

“We wasn't supposed to make it past 25 / Joke's on you, we still alive” 

 -- We Don’t Care, Kanye West

“They say the average black man only lives to 25

Well I made it past that and a nigga still alive

Which means I'm in the red, I'm indebted to death

That's the wages that sin pay, I'm still tracing my steps” 

-- 25, Punch, Ft. Kendrick Lamar

说唱界有这么一个数字,25,大概是说来自穷困地区的黑人男性到了二十五岁,不是在监狱就已经不在人世了(知名说唱音乐家2Pac也是在25岁的时候被枪杀)。这并不是一个没有事实根据的数字: 根据美国司法统计局(Bureau of Justic Statistics)的数据,美国黑人在美国被囚禁的人口中所占的比例过高。 2018年,黑人囚犯约占美国监狱人口的33%,但仅占美国总人口的12%。同时,白人囚犯占监狱人口的30%,占该国总人口的60%。同时,黑人男性入狱可能性是同年龄白人男性的至少五倍,在18-19岁人群中,这个差别甚至到了12.7倍。联邦调查局的逮捕数据显示,在被捕并被指控犯有谋杀和抢劫之类​​的暴力罪行的犯罪嫌疑人中,美国黑人也占了大多数,而且这些罪行通常被判处长期徒刑。但是刑事司法改革的拥护者认为,即使考虑到犯罪率,美国黑人在司法系统中与白人相比,还是遭受不平等的待遇。举个栗子,黑人比白人更容易因为毒品相关的指控被捕(黑人和同龄白人相比,3.62倍更有可能因为持有大麻而被捕)。根据The Sentencing Project,一旦被捕,黑人被告比白人被告更有可能被拒绝保释,而且比犯同样罪行的白人被告更有可能受到更严厉的指控和判刑。(拓展阅读:数据告诉你为什么种族歧视在美国依然是个很大的问题

“Nigga, and we hate po-po

Wanna kill us dead in the street fo sho'

Wouldn't you know

We been hurt, been down before

Nigga, when our pride was low

Lookin' at the world like, "Where do we go?"

Nigga, we gon' be alright

Do you hear me, do you feel me? We gon' be alright”

想用Kendrick的这几句歌词来结尾。2014到2019年,美国警察杀死了6557个人,而其中25%是黑人。请记住他们的名字。请去了解这个破败的系统,去了解现代社会仍然猖狂的种族歧视。

刁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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